一
老麦的讲古摊在十字街骑楼底下，下午出摊，天黑收摊。
一张折叠桌，两条长凳，桌上一个茶壶，一只搪瓷杯，杯身磕掉了几块瓷。他不摆书，不挂招牌，坐下来就讲。讲的是劏狗六爹。
“六爹走到街市上，三个小孩拦住他，说，六爹，都说你骗人厉害，你今天骗我们试试……”
围坐的人笑。老麦不笑。他讲得很平，像在说一件真事。事实上他讲的就是真事——劏狗六爹本名麦为仪，清代乾隆年间的贡生，吴川人，机智故事传了两百多年，省里认了非遗。老麦姓麦，说自己是六爹的后人。没人考证过，也没人较真。十字街的人听的是故事，不是族谱。
老麦讲了三十年。从四十岁讲到七十岁。骑楼底下的长凳换过三回，茶壶换过五个，搪瓷杯没换。他说这只杯子是六爹用过的，没人信，但他一直用。
二
民国二十九年秋天，十字街来了个穿制服的。
是巡捕房的翻译，姓周，本地人，会说梅菉话，但穿了一身洋装，皮鞋擦得亮。他在老麦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，听了一段“六爹公堂对县官”，等听的人散了，才开口。
“麦先生，上头有令，讲古要报备。”
老麦正在收茶壶，手没停。“报备什么？”
“讲什么，讲谁，都要报。”周翻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“这是登记表。你填一下，以后每场讲什么，提前三天送来。”
老麦接过纸，看了一眼，放在桌上。
“我讲的是六爹。清朝的人，死了两百年了。”
“上头说，讲古容易聚人。聚人就要管。”周翻译压低声音，“麦先生，我也是十字街长大的。你照填，我帮你递上去，没事的。”
老麦把茶壶盖盖上。“我讲三十年，没人让我填过表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周翻译没答。他看了看骑楼外面，街上人不多，几个挑担的，一个卖糖水的。他回过头，声音更低了：“日本人来了。上头怕人心不稳。”
老麦把茶壶放进竹篮里。“六爹的故事，讲的是骗乡绅、斗贪官。人心不稳，是听了故事不稳，还是本来就不稳？”
周翻译站了一会儿，把登记表收回口袋。“麦先生，我明天再来。”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骑楼的水泥地上，“笃笃笃”，走远了。
三
第二天，老麦没出摊。
第三天也没出。
十字街的人觉得奇怪。老麦三十年没歇过摊，下雨天都来，撑一把油纸伞坐在骑楼下讲。有人去他家看，门锁着。邻居说他去了乡下。
第五天，老麦回来了。下午照常出摊，茶壶、搪瓷杯、两条长凳，一样不少。人围过来，等着听六爹。
老麦坐下来，倒了一杯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不讲六爹。”
听的人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讲一个别的。”老麦把杯子放下，“讲一个十字街的人。”
他讲了一个人，姓陈，在十字街开米铺。日本人来之前，他把铺子里的米分给街坊，自己留了一袋。后来巡捕房来查，问他为什么分米。他说，米放久了会坏，分了好。巡捕房不信，把他带走了。关了三个月，放出来的时候，人瘦了一圈，米铺没了，他在骑楼下摆了个茶摊，卖凉茶，一碗一文钱。
“这个人现在还在。”老麦说，“就坐在你们后面。”
听的人回头。后面茶摊上坐着一个瘦老头，低着头，不看他。
有人认出来了。是漳州街的陈南枝。
那天老麦讲了一个时辰。讲的都是十字街的人，米铺的、打铁的、卖糖水的、修鞋的。每个人讲一小段，不评价，不煽情，讲完一个喝一口茶。
散场的时候，没人说话。
四
周翻译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穿制服，穿了一件旧长衫。站在摊子旁边，等人都走了，才坐下来。
“麦先生，你那天讲的，我都听说了。”
老麦在收杯子。“你听到了什么？”
“你讲陈南枝。上头要是追究——”
“我讲的是十字街一个开米铺的。姓什么都没说。”
周翻译看着他。“麦先生，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老麦把搪瓷杯放进竹篮。“你小时候也听过我讲古。”
“听过。”
“你那时候几岁？”
“七八岁。”
“你那时候听六爹骗小孩上树，笑不笑？”
周翻译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穿这身衣服，来让我填表。”老麦把竹篮提起来，“我不怪你。你有你的差事。但我讲古，讲了三十年，不是讲给上头听的。是讲给坐在这两条长凳上的人听的。”
周翻译站起来。“麦先生，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听古？”
“来收表。”
老麦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要收，就收。表我不填。你要抓我，就抓。六爹的故事，我不讲，别人也会讲。六爹又不是我一个人编出来的。”
周翻译站了很久。最后他把长衫的下摆整了整，走了。皮鞋声“笃笃笃”，比上次慢。
五
老麦没有被抓。
周翻译再没来过。登记表的事，像没发生过一样。十字街的人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，老麦也不说。
只是从那以后，老麦的讲古摊上多了一条规矩：每场开头，先讲一段六爹，再讲一段十字街的人。六爹的故事是引子，十字街的人是正题。听的人起初是来听六爹的，后来发现，十字街的人比六爹还有意思。
有人问老麦：“你讲这些人，他们同意吗？”
老麦说：“我讲的是他们做过的事。做了，就讲得。”
又有人问：“那你讲自己吗？”
老麦想了想。“讲。等我死了，你们讲。”
六
一九九八年，老麦死了。八十三岁。
十字街改造，骑楼翻新，讲古摊没有了。老麦的竹篮和茶壶，他儿子收在家里。搪瓷杯也在，磕掉瓷的地方更大了。
出殡那天，十字街来了很多人。有米铺的，有打铁的，有卖糖水的，有修鞋的。有些人老麦不认识，是听了他的故事长大的。
陈南枝早就不在了。他的茶摊收了之后，在漳州街天后宫门口又摆了几年，后来也走了。但那天他儿子来了，站在人群后面，没说话。
有人提议，在老麦常摆摊的骑楼底下，立一块小牌子。街道办的人说不行，没这个规矩。后来就没人再提。
但十字街的人记得。他们讲给自己小孩听的时候，不说“从前有个讲古佬”，他们说“老麦讲古的时候”。好像老麦还在，好像讲古摊还在，好像明天下午骑楼底下还会有人坐下来，倒一杯茶，说：
“今天讲六爹。六爹走到街市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