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伯钧第一次看见那把拳谱，是在天后宫的供桌底下。
那年他十九岁，民国二十七年，广州已经丢了，湛江还叫广州湾，法国人的旗子插在码头上。梅菉的人心惶惶，有钱的往乡下跑，没钱的往庙里跑。天后宫在漳州街尽头，香火比往年旺了三倍，求平安的、求出海的、求日本人别来的，都跪在妈祖像前烧香。
林伯钧是来躲雨的。九月的雨说来就来，他闪进天后宫的时候，供桌底下已经蹲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头，瘦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线装册子，正就着供桌上的油灯看。
“后生，进来把门带上。”老头头也不抬。
林伯钧没动。他认出了这个老头——漳州街尾开国技馆的陈师傅，叫陈南枝，福建漳州人。漳州街的人大多是从漳州迁过来的，几百年了，口音变了，族谱没变。陈南枝的拳馆就开在自家祖屋，门口挂一块木匾，写着“南枝拳馆”，字都掉了漆。
“你蹲那里做什么？”林伯钧问。
“看拳谱。”陈南枝把册子翻了一页，“你也蹲下来，外面有人。”
林伯钧竖起耳朵。雨声里夹着皮鞋声，从街口过来，走得很整齐，是巡捕房的法国巡捕。
他蹲下了。
二
那天之后，林伯钧成了南枝拳馆的学徒。
不是因为想学拳。他爹在十字街开米铺，想让他去广州湾学做生意，他不肯。他从小听漳州街的老人讲，这条街的人是从福建来的，走海路，几百年前就到了梅菉，靠做闽南生意起家，修了天后宫，修了万寿庵，街名就叫漳州街。他想，福建人能走海路来，他为什么不能走海路走？
但广州湾的船票要钱，他爹不给。他就在漳州街晃荡，晃到拳馆门口，陈南枝正在教拳。
“进来。”陈南枝看见他，说。
林伯钧进去了。拳馆里七八个年轻人，打一套他看不懂的拳，脚步沉，出拳短，不像他在电影里看的那种飞来飞去的功夫。
“这是南枝拳，”陈南枝说，“我爹传下来的。我爹从漳州来，漳州人练这个。”
“漳州来的？”林伯钧问，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明朝。”陈南枝说，“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没有名字。来了，搭棚，做生意，修庙，后来就叫漳州街了。”
林伯钧练了三个月，学会一套入门拳。陈南枝话不多，教拳也不多讲，只在收工的时候说一句：“拳是防身的，不是打人的。”
三
民国二十八年，日本人占了广州湾。
法国人走了，巡捕房的旗子换了。漳州街的铺子关了一半，天后宫的香火断了一个月，又续上了。陈南枝的拳馆还开着，只是门口的木匾摘了，挂了一块“杂货”的牌子。
林伯钧问他为什么。
“拳馆太显眼。”陈南枝说。
“你怕日本人？”
陈南枝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那年冬天，拳馆里来了几个人，林伯钧不认识，穿短打，手上都有茧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他们在拳馆后屋待了一整夜，陈南枝没让林伯钧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南枝叫他：“伯钧，你去十字街米铺，找你爹，拿三袋米，送到万寿庵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有人要。”
林伯钧去了。万寿庵在漳州街中段，要上十八级砖梯，他扛着米爬上去，庵里出来一个人接，不说话，接过去就关门。
他回去问陈南枝：“那些人是谁？”
“不该问的不问。”
四
民国二十九年春天，陈南枝被抓了。
巡捕房的人来的时候，拳馆正在教拳。林伯钧在打那套入门拳，陈南枝站在旁边看。皮鞋声从街口过来，林伯钧心里一紧，陈南枝却像没事人一样。
“陈南枝？”领头的法国巡捕用生硬的广东话问。
“我是。”
“跟我们走。”
陈南枝回头看了林伯钧一眼。就一眼，然后跟巡捕走了。
拳馆里的人散了。林伯钧站在空拳馆里，看见陈南枝的茶壶还在桌上，壶嘴冒着热气。
那天晚上，他去了陈南枝家。陈南枝的老婆在哭，说巡捕房的人来翻过东西，把拳谱拿走了。林伯钧问：“什么拳谱？”
“就是他天天看的那本，”陈南枝老婆说，“他说是他爹传下来的，从漳州带来的。”
林伯钧想起第一次见陈南枝，在天后宫供桌底下，他膝盖上摊着一本线装册子。
他去了天后宫。供桌底下空了，他趴下去看，摸到一块砖是松的。他把砖掀起来，底下有个油纸包。
打开，是那本拳谱。
五
拳谱不是拳谱。
林伯钧翻开来，前面几页确实是南枝拳的套路，画着小人，写着招式名。翻到后面，夹着几张薄纸，写的是名字、日期、地点——梅菉国技馆，民国二十九年，漳州街十四号。再往后，是另一份名单，写着“梅菉各界抗日后援会”，底下是一串名字，陈南枝的名字在第一个。
他看不懂，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留在天后宫。
他把拳谱带回家，藏在米铺的米缸底下。第二天，他去找十字街的劏狗六爹。
劏狗六爹不是一个人。是十字街骑楼下摆摊讲古的老头，姓麦，六十多岁，每天下午在骑楼廊下讲劏狗六爹的故事，听的人围一圈。林伯钧从小听他讲，六爹骗小孩上树、六爹江边吟鹅、六爹在公堂上引用三字经。他以为那只是故事。
他找到老麦的时候，老麦正在收摊。
“六爹，”林伯钧说，“陈师傅被抓了。”
老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林伯钧没说拳谱在哪找到的。
老麦接过油纸包，打开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老麦说，“米铺的米，这几天多进一点。万寿庵有人要。”
六
林伯钧后来才知道，万寿庵和天后宫，都是张炎将军的梅菉国技馆的秘密据点。
国技馆在漳州街十四号，表面上教拳，实际上是抗日后援会的联络点。陈南枝是国技馆的拳师，也是联络人。那本拳谱前面的南枝拳套路是真的，后面的名单也是真的——梅菉各界的抗日分子，名字、联络方式，都夹在拳谱里。他把拳谱藏在天后宫供桌底下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巡捕房抓了他，但没搜到名单。名单在供桌底下，被林伯钧拿走了。
老麦把名单转给了万寿庵的人。那年夏天，名单上的人大部分撤走了。陈南枝在巡捕房关了三个月，放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他回到漳州街，拳馆没再开。他在天后宫门口摆了一个茶摊，卖凉茶，一碗一文钱。林伯钧每天下午去喝一碗。
“六爹讲的故事，”有一天林伯钧问，“是真的吗？”
陈南枝喝了一口凉茶：“哪个六爹？”
“十字街讲古那个。”
陈南枝笑了：“他讲的是故事。故事是真的。”
林伯钧没听懂。陈南枝也没再解释。
七
民国三十四年，日本投降。
漳州街的铺子重新开了张，天后宫的香火又旺起来。陈南枝的茶摊收了，他把南枝拳馆的木匾从阁楼上搬下来，重新挂上去。匾上的漆掉光了，他没补，就那么挂着。
林伯钧那年二十六岁，他爹的米铺他接了。他没去广州湾，也没走海路。他留在漳州街，每天下午去拳馆打一套拳。
陈南枝老了，教拳教不动了，坐在拳馆门口看年轻人打。有一天他叫住林伯钧：“伯钧，拳谱还在你那里？”
“在米缸底下。”
“拿出来，给天后宫。”
林伯钧把油纸包拿出来，交给陈南枝。陈南枝打开，把前面几页南枝拳的套路撕下来，递给林伯钧。
“这个你留着。”他说，“后面的我烧了。”
“为什么烧？”
“名单上的人，有的还在，有的不在了。”陈南枝说，“名字不能留。”
那天下午，陈南枝在漳州街尾烧了那几张薄纸。火很小，烟很直，街上的人走过，没人多看一眼。
林伯钧站在旁边，看见纸上第一个名字烧掉之前闪了一下——“陈南枝”。
八
一九九八年，漳州街改造，天后宫重修。
林伯钧七十九岁，住在漳州街的老屋里。他的米铺早就不开了，改成了一间杂货店，卖矿泉水、香烟和彩票。他把那几页南枝拳的套路捐给了天后宫，用镜框裱起来，挂在偏殿墙上。
镜框旁边有一块说明牌，写着：“南枝拳，福建漳州传入，梅菉国技馆旧址在漳州街十四号，抗战期间为抗日联络点。”
有一天，一个年轻人来天后宫上香，看见镜框，问林伯钧：“阿伯，这个拳是真的吗？”
林伯钧看了看他：“你练过？”
“没有，我写小说的。想写漳州街的故事。”
林伯钧笑了。他想起民国二十七年，他十九岁，在天后宫供桌底下蹲着，旁边一个老头翻着一本线装册子。
“拳是真的，”他说，“故事也是真的。”
年轻人问：“什么故事？”
林伯钧指了指偏殿墙上的镜框：“你去看那个说明牌。看完来杂货店找我，我讲给你听。”
年轻人去了。林伯钧慢慢走回杂货店，坐在门口的竹椅上，等。
他等了一个下午，年轻人没来。
第二天也没来。
第三天，年轻人来了，手里拿一个本子。
“阿伯，你讲吧。”他说，“我记。”
林伯钧喝了一口茶。漳州街的下午很安静，天后宫的香火飘过来，淡淡的。
“民国二十七年，”他说，“我在天后宫躲雨，看见一个老头蹲在供桌底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