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木屐巷最响的时候，是天亮前。
整条巷子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：钉屐。铁钉敲进桐木板的“笃笃”声，从巷头响到巷尾，一家接一家，像接力。钉一双屐，八枚钉，左右各四。钉到最后一枚的时候，声音会变——空心的，带着回响，因为屐板已经被钉穿了。老师傅听得出来。
阿成听不出来。他十三岁，刚跟巷尾的何师傅学钉屐。何师傅说，你什么时候听得出第八枚钉和第七枚钉的声音不一样，就可以自己开铺了。
阿成钉了三个月，每天钉三十双，听了九千声“笃”。他还是分不清。
二
木屐巷做的是粗屐，卖给乡下人下田穿的。桐木板，轮胎皮做屐耳，八枚铁钉。简单，便宜，穿一年就烂，烂了再来买。
何师傅的铺子在巷尾倒数第二间。铺面不大，门口堆着桐木板，屋里一张矮凳，一个木桩，桩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钉眼。何师傅坐在矮凳上，左脚踩住屐板，右手锤子起落。他不看钉子，看巷口。
阿成问他在看什么。何师傅说：“听。”
“听什么？”
“你听。”
阿成竖起耳朵。巷头的钉屐声传过来，隔着十几间铺子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布。但有一个声音不一样。很轻，很远，从巷口外面传进来。
“嗒。嗒。嗒。”
不急不慢，一下一下，踩在石板上。
“那是木屐声。”阿成说。
“对。”何师傅说，“但那是穿在脚上的木屐。不是钉出来的。”
阿成没听懂。
何师傅说：“你钉的屐，卖给乡下人下田。穿在脚上，走在泥里，没有声音。但有人穿木屐走街，是走给你听的。”
“谁？”
何师傅没答。他敲下第八枚钉，锤子停了一拍。
“听出来了吗？”
阿成摇头。
三
穿木屐走街的人，巷子里的人叫她“屐姑”。
没人知道她叫什么，从哪里来。她每天傍晚从巷口走到巷尾，再从巷尾走回来。穿一双红漆木屐，屐面画着花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。“嗒”一声落下去，“嗒”一声抬起来。木屐巷的人听惯了，不觉得稀奇。但巷子外面的人会停下来看。一个姑娘，散着头发，穿一双红木屐，走在青石板上，脚踝露在外面，白的。
阿成第一次看清那双木屐，是在巷口。
屐姑走过来，他蹲在地上磨一块桐木板，抬头看了一眼。红漆，画着白花，屐耳是皮子的，钉得很细。不是巷子里做的。巷子里的屐没有漆，没有花，钉子露在外面。这双屐，钉子藏进去了，磨得平，像没有钉子一样。
阿成回去问何师傅：“那双屐是谁做的？”
何师傅说：“你猜。”
“巷子里没人做漆屐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从哪来的？”
何师傅锤子没停。“你听她走路的声音。”
阿成想了想。“比我们的屐轻。”
“因为她钉得好。”何师傅敲下第八枚钉，锤子停在半空，“第八枚钉，钉到底，不穿。留一层薄薄的木头盖住钉头。钉子看不见，走路不响，只有木头的‘嗒’。这叫‘藏钉’。我师父会。我没学会。”
四
阿成开始每天傍晚等屐姑。
他不跟她说话。他蹲在铺子门口，听她的木屐声从巷口过来。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最响，然后慢慢变小，消失在巷尾。过一会儿，又从巷尾回来。再经过，再变小，消失在巷口。
有一天，屐姑在他面前停了一下。
“你天天蹲这里，听什么？”
阿成抬头。他看见一双脚。红漆木屐，白花，皮屐耳。脚踝白的。他没往上看。
“听钉子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钉子？”
“你的屐。钉子藏住了，我听不出来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想学。”
屐姑没说话。她抬起左脚，把木屐脱下来，放在阿成面前的地上。
“看。”
阿成拿起木屐，翻过来。底板上八枚钉，每一枚的钉头都被一层薄薄的木片盖住了。木片和底板是一整块木头，不是贴上去的。是刨出来的。刨到剩一层纸那么薄，盖住钉头，看不出来。
“怎么做的？”
“刨。”屐姑说，“钉完了，再刨。刨到钉子快露出来，停。”
“那钉子不就松了？”
“松了再钉。钉了再刨。”她把木屐拿回去，穿上，“一双屐，刨三遍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一个月。”
屐姑走了。“嗒。嗒。嗒。”比刚才轻了一点。阿成知道，她走远的时候，声音会变得更轻，因为木板和石板之间那一层薄薄的木头，把钉子的硬碰硬吃掉了。
五
何师傅死的那年，阿成十八岁。
何师傅死前把铺子留给了阿成。铺子里所有东西：桐木板，轮胎皮，铁钉，矮凳，木桩。还有一句话。
“你听出来了没有？”
阿成说：“听出来了。”
何师傅笑了一下。没再说话。
阿成知道何师傅问的不是第八枚钉。何师傅问的是屐姑。何师傅这辈子没学会藏钉。他钉的每一双屐，钉子都露在外面，走在石板上是硬的，“咯咯”的，不是“嗒嗒”的。
何师傅死后的第三天，屐姑来找阿成。她穿了一双新屐，没上漆，素木的。
“你师父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铺子你接？”
“接。”
屐姑把脚上那双素木屐脱下来，放在阿成面前。
“这双，他做的。我穿了十年。钉子松了。”
阿成拿起来看。底板上八枚钉，钉头露在外面，锈了。但钉子之间的木头被磨得很薄，磨出了脚掌的形状。
“他做这双的时候，刨了三遍。”屐姑说，“但没学会藏。钉子露着。走了十年，钉子把石板磨亮了，钉子也磨圆了。”
阿成把木屐翻过来，看钉头。八枚钉头，圆的，像八颗小珠子。
“帮我修一下。”屐姑说，“钉子换了。别藏。就露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师父的钉，我穿了十年。露着的好。走在路上，人家听得到。”
六
阿成钉了那双屐。换了八枚新钉，没藏。钉头露在外面，磨平了，不刮脚。
屐姑穿上，走了两步。“嗒。嗒。”比原来的响一点。硬的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。
她走出巷口。阿成站在铺子门口听。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混进街上的车声和人声里，听不见了。
阿成回到矮凳上坐下。木桩上的钉眼又多了几个。
巷头的钉屐声还在响，一家接一家，“笃笃笃”。阿成拿起一块桐木板，放在木桩上，左脚踩住。锤子举起来。
他停了一下。
巷口外面，好像有“嗒”的一声。很远。听不真切。
他把锤子敲下去。
“笃。”